「跟妳說一個故事好嗎?」
眼中的台北夜空,並沒有像浪漫小說裡的很多星星,也沒有流星畫過,也沒有月亮對著我跟妳微笑著的臉。
今夜的台北,似乎不太浪漫。
妳輕輕的哼了一聲,不置可否的。
「有個女孩在沙灘上遇到了一個神燈精靈,就像很多故事裡所說的,破破舊舊的神燈,摩擦了之後,神燈精靈就像一陣煙一樣的溜了出來,然後要實現女孩的願望。」
「所以女孩許了什麼願望,變成有錢人還是變成不會老的美麗巫婆?」妳問。
「在她許願之前,神燈精靈先說了個故事給她聽。」
從前,有一個住在沙漠村莊裡的男人。
「男人深深愛著與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女人,但女人卻一點也不愛他,她說,他們只是朋友。不管男人怎麼苦苦追求也沒有回應,女人只說,她對男人沒有愛情的感覺。」說故事的精靈的眼睛裡浮現出那女人的樣子。
那樣子既模糊,又清晰地彷彿昨夜才愛過。
「那怎麼辦?」女孩不懂愛情,但她懂得用心聆聽。
「男人也不知道該怎麼辦。自己深深喜愛的女人,卻對自己沒有一點愛情的愫,這件事不只難以理解,還很可怕。」
「有一天,城裡來的駱駝商隊經過了那片綠洲,得到綠洲裡的村莊熱烈地招待。突如其來地,僅僅只一個眼神,女人就愛上了商隊裡的英俊商人。」精靈看著海市蜃樓裡的女人。
女人的眼睛裡盡是愛情的顏色。
這個世界上,竟有苦苦痴纏也無法企求,但別人一個眼神就可以換到的愛情。
殘酷的事實,猶如荊棘一樣蔓刺進男人的靈魂裡,無法掙脫。
「三天後,女人就要嫁給了英俊商人。男人心裡痛苦無比,只能在沙漠裡毫無目標地走了一整個晚上,希望自己就這樣渾渾噩噩走到生命的盡頭。」精靈說,肩上的海鷗啄食著他巨大的耳朵。
「真可憐。」女孩努力想像著,失去愛情的痛苦。
「走著走著,男人的雙腳幾乎被沙塵淹沒,體力不支,最後終於倒在星夜之下。」]
是巧合也是命運,男人在沙海裡,發現了一只破舊的油燈。
輕輕一擦,油燈裡浮霧出紫色的清煙,清煙化作一個巨大的神燈精靈。
「還記得,那個沒有名字的遠古精靈,按照無法追溯的約定,遠古精靈邀許了男人三個願望。」精靈平靜地看著沙漠裡,男人匍匐在遠古神燈精靈的腳下。
為愛受盡痛苦的男人,絲毫沒有任何猶豫,就開口了第一個願望。
「精靈大神,請讓我心愛的女孩,永遠失去對未婚夫的愛……一輩子也無法重拾對他的愛情。」男人乾熱到幾乎綻裂的喉嚨,委屈地撕吼著。
「主人,這是多麼可怕的願望!主人的願望改變的將不是主人自己,還影響了其他人的人生,主人必須仔細思考這種願望帶來的後果。」遠古精靈嘆息。
「什麼後果都比現在快樂百倍!」男人像獸一樣綣曲著身體,顫抖著。
顫抖,不知道是為自己的願望感到羞恥,抑或是萬分委屈。
「那麼,第二個願望呢?」遠古精靈哀憐俯視他脆弱的主人。
「精靈大神,請讓全世界除了我之外的男人,都無法對我心愛的女孩產生愛情,讓我對女孩的愛情獨一無二!」男人渴求的面目,猙獰地吹動周圍的沙。
果然如此,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希望自己的愛情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只有當自己的愛情是特別的,才有了真正的重量似的。
第三個願望呢?遠古精靈已經猜到。
因為這幾百年來他遇過的每個主人,都是慾望的容器。
「最後,請讓我心愛的女孩瘋狂愛上我,對我的愛情堅貞如日,至死不渝。」男人的眼睛綻放出奇異的色彩,那是強大的慾望。
佔據所有一切的慾望。
「主人的三個願望將得到應許,但由於主人的願望就好像無限擴大的沙漠海,不僅令主人一人深陷,還覆蓋了世界上無數的人生。」遠古精靈的語氣中,流露出淡淡的哀傷:「所以,如果有一天主人對這三個願望感到痛苦的後悔,主人將付出昂貴的代價。」
「什麼代價?」男人苦笑,根本無法理解這三個願望如何會令他後悔。
遠古精靈說出了許願的誓約。
「如果主人後悔了,這三個願望將成為箝禁靈魂的枷鎖,主人將失去人的形態,從慾望的容器,變成了慾望本身。一千零一年,整整一千零一年,都將專司為人實現願望的神燈精靈。」遠古精靈最後的警告。
「我一輩子,不,十輩子,都不可能為這三個願望感到一絲後悔!這就是我的愛情!獨一無二的愛情!至死不渝的愛情!」男人雙手擎天,奮力嘶吼著。
快樂地嘶吼著。
在不相稱的嘆息聲中,遠古精靈再度幻化成一縷清煙。
夜風一吹,油燈沈進了沙的暗流,前往下一個需要三個願望的地方。
擺脫因痛苦產生的疲憊,男人愉快地站起,在滿勺星夜下抖落沈重的流沙。
他已經得到了他日夜盼望的完美愛情,充滿了生氣蓬勃的希望。
夏夜微涼的晚風吹得妳身上單薄的細肩帶洋裝翩翩飛起,我隨手從後座上拿起外套,披在妳身上。
「有點臭臭的。」妳皺著小鼻子,可愛的嘟著嘴看我。
「那是因為妳忘記帶妳的嗅覺出來了,這明明就是熊寶貝的味道。」我伸出手,輕輕的捏了捏妳小巧的鼻頭。
氣氛,不知不覺的變得有些輕柔、有些親暱。
妳微微脹紅了臉,雙手下意識的拉緊了披在身上的外套:「你故事還沒說完吧。」
「是啊,這故事,有些長呢……」
回到綠洲裡,女孩與商人的婚禮因為愛情的突然失墜,理所當然取消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如實按照男人與遠古精靈之間的契約進行。
女人從此死心塌地愛著男人,男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樂。兩個人很快就結婚,成為綠洲裡人人稱羨的一對。沒有人對他們幸福的未來有任何質疑。
有一天,男人為了追求更大的事業,暫別了妻子來到沙漠邊緣的城鎮做生意。
那新的城鎮,新的事業裡,男人沒有忘記妻子很喜歡鮮紅的玫瑰花。男人尋尋覓覓,在城鎮的角落發現了一間擁有上百品種玫瑰的花店,此後每次往返沙漠與城鎮,男人都不忘在行囊裡放進一朵漂亮的玫瑰。
花店的擁有者,是一個臉上擁有玫瑰色紅暈的美麗女子。
在無數次的買賣與交談裡,男人發覺自己竟深深愛了美麗的花店女主人,而花店女主人也在不知不覺中,傾心充滿沙漠氣息的男人。
來自沙漠的男人,與城鎮裡的花店女主人,就這麼深陷進狂野燃燒的愛情裡。這把巨大的愛情,燒出了男人對愛情截然不同的認識,也燒出了原本慾望的荒謬。
男人的妻子,很快就從丈夫的眼中察覺到了背叛。
妻子困鎖在精靈的願望能力中,無法自拔地乞求男人的回心轉意。
但愛情之所以珍貴,就在於愛情幾乎是努力無法保證能換取的,天使般的美妙報償。男人無法逃避與花店女老闆的愛情,更渴望擁有熱烈的愛情。
這些都是男人當初跪求在遠古精靈前,所始料未及的。
男人只好哀求妻子的成全。
成全?
妻子擁有的,僅僅是至死不渝的愛情。
於是妻子自殺了。
妻子用死的方式,成全丈夫與另一個女人的愛情。
男人呆晌地看著妻子冰冷的屍體,想起了兩人之間發生的種種,不禁流下後悔的眼淚。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這一切都是他自做主張的慾望造成的。
愛情來的出乎意料。
失去時,也悄聲無跡。
用私慾捕捉千變萬化的愛情,不公平地囚牢了所有人。
「你的故事很討厭。」妳皺著眉頭,不滿的看著我。
「我以為我會把妳弄哭呢。」我笑著。
「我怎麼會為了這種故事哭?!我只是單純的討厭這個故事,我覺得你這樣把童話的美好都抹煞了。」
於是。
「妳想要許什麼願望呢?」精靈問女孩。
「那,女孩許了什麼心願?」
「從來都沒有人問你,你想要許什麼願望嗎?」女孩開口。
精靈愣住。
怎麼可能,有人願意將珍貴的願望權利,分享給其他人呢?
更何況是分享給,專司實現願望的神燈精靈?
「沒有。」精靈茫然說道:「當然沒有。」
「那麼,你想許什麼願望呢?」女孩。
精靈的腦子完全空白,不知所措。
從來都沒有人關心神燈精靈,想要完成的心願是什麼。
不過也不怪那些急著許願的人們。八百年了,八百年都困在小小的破油燈裡,只有在人們許願時才能出來透透氣,連精靈自己也難以想像這樣的自己,還需要什麼破爛願望?
「我想要……」精靈有些困窘,看著偌大的天與海。
想要什麼呢?
想不出願望的精靈,竟有些無法言喻的羞愧。這簡直愧對願望推銷員的身分,彷彿願望本身只是一場虛無的交易。好苦惱。
遠處的火紅夕陽,早已輪入了海平面,只在海波上留下一道溫柔的紅。
星星悄悄穹廬了天空,一閃一閃,似乎在唧唧喳喳著精靈與女孩。
精靈肩上的海鷗終於收拾好慵懶,揚翅劃向天際。
幾個眨眼,海鷗已成了遠方的白點。
無可捉摸的白點。
「自由。」女孩也看著天空。
「自由?」精靈喃喃自語。
「有了自由,你就可以海闊天空追尋你的願望,實現你的願望。」女孩微笑,鼓掌說道:「從今以後你不再是個神燈精靈,不被願望束縛,自由自在囉。」
「這樣你的故事才有點童話的味道,不要老是破壞夢想的美感嘛。」
我們坐在山邊的安全石欄上,妳穿著跟高跟涼鞋的白皙長腿,在半空中晃阿晃的,臉上的表情純淨又可愛。
「這不是我的故事,這是九把刀寫的童話,而我,我只是把它轉述出來而已。」
山下可以看到全台北市的夜景,市立棒球場裡似乎有著中華職棒的比賽,不過,距離太遠,我什麼都看不清楚,我只看到一堆又一堆的小點小點在燈光照映的綠色的草皮上跑來跑去。
「所以?」
「所以我加了點結局。」我轉過頭,對她微笑。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間,那個當初放精靈自由的小女孩已經長大成人,也許是因為她的善良浪漫,或是精靈有偷偷的在她身邊守護著她,女孩長得又漂亮又大方,亭亭玉立,是海邊附近那幾個村子最出名的美人。
在18歲的那年,女孩遇上了一個商隊裡做生意的男人,他們瘋狂的陷入了熱戀,旋即就閃電的宣佈了婚訊,決定要結婚。
在婚禮前的三天,神燈精靈悄然無息的出現在她的新房中。
「你過得好嗎?!」女孩驚喜的握著神燈精靈的大手,興奮得又叫又跳,眼中全是見到老朋友的喜悅。
精靈化身為他生前的模樣,那個充滿沙漠氣息,俊美而有著憂鬱氣質的中年男子,女孩卻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老朋友來。
「我是來祝賀妳的。」精靈微笑著,從身後變出一大束猶帶著露珠的玫瑰,送給一臉幸福的新娘子。
女孩開心的拉著他的手,坐在床邊,興奮的問著這些日子精靈的生活。
精靈其實一直都沒有離開,他一直都感念著女孩對他的恩德,於是總在暗中庇祐她長大,直到她遇上了她這一生的幸福。
「如果妳還想要許妳當初剩下的兩個心願,現在還有機會唷。」臨走之前,精靈靜靜的凝視著女孩。
女孩對精靈亮了亮指上的戒指,給了他一個彷彿承載著世界上滿滿幸福的微笑。
「你看,我已經撿到了,只屬於我的彩虹貝殼,你覺淂我還不夠幸福嗎?」
精靈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給了她一個淺淺的微笑。
「聽起來就是有後續,而且是很討厭的後續的感覺。」她嘟著嘴,不滿的看著我。
「聰明的女孩。」
「那我給你十分鐘,把他講完,」緩緩的,她把充滿清淡香氣的長髮靠在我肩上:「因為我想睡了,你講的故事比一千零一夜還要哄人睡。」
「快結束了。」我說。
「嗯。」
三天後的婚禮,女孩幸福的披著婚紗,走到了她所愛的男人身邊。
她老邁的父親,紅著眼眶,將女孩的手放在男人手心中。
「好好照顧她。」父親說。
「我會的。」男人輕聲應承著,女孩抬起幸福的眼,卻看見她愛的男人眼中,那道複雜難明的深沉。
她還沒來得及問什麼,她的男人一把將她拉近他的身邊,女孩以為這是個擁抱,剛在唇邊綻放笑容,卻感覺小腹上一陣冰涼。
還帶有…深深的熱…….
女孩一陣無力,腿一軟,倒在男人懷裡。
女孩瞪大了眼睛,她到現在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看到了,妳跟那個男人,在房間裡……」她的新婚丈夫抱著她,抱的是這麼的用力,但她卻感覺好冷好冷,冷到連一點點溫度都沒有。
「我愛妳,所以我無法容忍妳背叛我….無法容忍……」她的丈夫哭泣著,痛苦的抱著她,跪坐在地板上抽蓄著,痛苦的抽噎著。
她顫抖著失去了血色的唇,想要說些什麼,想要伸出手,安撫那個她深深愛著的男人,但她卻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氣,連說話的聲音都失去了,她只能看著她年邁頭髮花白的父親像隻負傷的野獸,咆哮著衝向她所深愛的那個男人,兩個男人扭打在一塊,整個教堂亂成一團。
她倒在冰冷的教堂地板上,木然的看著天花板上畫的飛舞著的天使,不斷的在她眼中盤旋…盤旋……
「我覺淂你這傢伙真的很討厭,」從我肩上,她抬起眼,眼眶紅紅的:「為什麼好好的童話故事被你講到像金田一殺人事件,一點都沒有美感了。」
「這世界上本來就沒有童話。」
「那,我想問你,最後精靈給女孩那個微笑,是他已經知道了那個男人會殺女孩了?還是…他是故意的?」
我笑了:「為什麼你覺得他是故意的?」
她氣呼呼的側開身子,從我肩上跟我拉開距離,狠狠盯著我:「因為我猜你故事裡的人,大概就笑得跟你現在這樣壞。」
「我是好人耶,我還說故事給妳聽,一般人是沒有這種待遇的。」我微笑道。
「這種聽了讓人心裡悶悶的故事,你不如不說。」
我沒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的把她的手握住,她沒有掙脫,只是雙眼有些迷濛的看著我。
「那你現在….準備用什麼哄我?」她輕輕的、輕輕的說著:「你不是說……沒有童話嗎?」
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唇,弧線美好的唇上畫著淡淡的粉紅色唇蜜,在路燈的照映下,有種水漾晶瑩的感覺。
「我一向不喜歡童話,因為我不是王子,我既不帥也沒有錢,不過,妳今晚看起來,還蠻像個公主的。」
我微笑著,將氣息灼熱的噴在她的耳際,她有些觸癢不禁的縮了縮,又害羞又有些惱怒的嗔視著我:「我哪像公主了?」
「因為妳好漂亮,所以我覺得妳像公主。」我說。
「漂亮就是公主嗎?」妳又好氣又好笑的問著。
「因為我想說,請問我可以吻妳嗎,公主小姐?」我笑著,湊近了身子:「聽說說好聽點的話,比較容易騙到女人,我猜如果我沒被你甩個耳光,我就成功了……」